《 第一話 春嬌 》
春嬌最近老覺得心情煩躁,胸口像卡著一口痰,咳不出來嚥不下去,「該不會是更年期的關係吧?」她用力刷洗炒菜鍋底部的污垢,一股魚腥味飄出,臭死了。晚餐吃的是紅燒魚,丈夫吃完飯就兀自到客廳看電視,兒子不知道是在外面吃過還是怎樣,扒沒兩口飯又窩回房間,忙了一整天,也沒人幫她收拾碗筷。
「討厭,不要這樣啦,我在切菜很危險耶。」
「穿圍裙的樣子很性感嘛♥。」
又是樓上那對新婚夫婦,前些日子搬來的。這裡是十幾年的舊社區,設計的不是很好,共有ABC三棟,C棟每個樓層三戶,電梯出來右手邊這兩戶面對馬路,左手邊那戶面向中庭。春嬌和志明住在9樓右手邊第二間已經有十年以上了,房子不大,當初買的時候說含公設27坪,實際上這間兩房一廳的房子連住一家人都有點勉強。
客廳放了3+2沙發以後就滿了,餐桌還是擠在玄關旁的小空間,主臥室雖說比較大,其實也只足夠容納一張雙人床和衣櫃,臥室正對面另外一間房間緊鄰廚房,窗戶也是對著與廚房相通的後陽台,這間房間完全照不到陽光,空間也只有主臥室的一半,如果放置雙人床,其他東西就塞不下的小,這間是唸高中的兒子小明的房間。在小明房間的隔壁是廚房,打開廚房門後放著冰箱,因為客廳完全放不下了,所以放在廚房,只有I型流理台和一處正方形空間的狹小廚房,想來這裡原先設計的用意也是要放置冰箱,不過因為如此廚房門便無法完全打開了,對於矮胖體型的春嬌來說進出有些困難,每次要進廚房就一肚子氣,但這也是春嬌在這個家裡唯一的私人空間。
冰箱過來是流理台、瓦斯爐,再來是通往後陽台的門,陽台放置洗衣機和一堆雜物,從窗戶看出去沒有景色可言,因為緊鄰著B棟樓,打開窗戶伸出手就可以摸到牆面,任何東西都被那道牆擋住了。真的是「任何」東西,陽光照不進來,炒菜的油煙出不去,每次樓下有人炒菜樓上便會聞到油煙味,連切菜洗碗的聲音也聽得一清二楚,更別說是在廚房的說話聲了。
因為如此,春嬌知道8樓的女兒前幾天回家做月子,常去洗頭的那家美容院洗頭卷1千元可以洗12次;10樓原本住一對姓楊的老夫婦,去年搬走之後住進來的好像是新婚夫妻,成天在廚房打情罵俏,那個先生好像也會幫太太做菜,經常聽到廚房有對話聲。真是越想越氣人,我家那死老頭就只會嫌菜炒得太油太鹹,也不想想菜錢才這麼一點點!
好不容易一天結束,春嬌終於可以好好休息,正準備入睡時傳來一陣聲響。聽起來像傢俱撞擊地板的聲音,啊,一定是樓上那對夫妻,真色啊,狗男女。「咑、咑、咑…咑咑……」這聲音聽久了心也覺得癢癢的,志明這個時候翻了個身,看來還沒睡,「哪,你有沒有聽到樓上傳來的怪聲音。」春嬌用手努努丈夫的背,「是樓上嗎?」志明意興闌珊的回答。「對啊,不然還會是誰!」上次做愛到底是幾年前的事情了?每天忙著家務事,即使燙了頭髮老公也不曾發現到自己的不同,幾乎都快忘了自己還身為女人這件事,聽著聽著樓上那對夫妻的對話,突然想起自己還年輕時候的心情。
「今天很累,還不早點睡,管人家那麼多!」
春嬌不禁怒從中來:「睡你個死人頭啦!就知道睡!家裡都我在打掃,你幾時關心過了,叫你晚回來要打個電話也都不會打,上次兒子學校懇親會也是我去,小孩是我一個人生的嗎?什麼都推給我,你有體諒過我嗎!什麼一家之主,睡死啦你!吵死了,敲什麼敲,三更半夜不睡覺吵什麼吵!」
《 第二話 志明 》
才7點,真不想回家。這陣子春嬌脾氣很不好,回到家整天聽她罵人,家裡已經夠小了,還要聽她那個大嗓門潑婦罵街,小明又只會躲在房間裡,與其回家吃受氣飯還不如在外面隨便解決。志明掏了掏口袋,只有零錢,夠買兩包長壽菸,如果要吃飯的話就不能買菸了。嘆口氣,他繞到住家對面的7-11,「黃長壽兩包。」每天都要面對那個女人,如果沒有菸抽會死人的,不知不覺,他又長長嘆了一口氣。
晚餐時間他假裝沒聽到春嬌的牢騷,除了牢騷和別人的壞話,春嬌也說不出別的東西。真想快點吃完看《全民最大黨》。志明心裡這麼想著,也假裝沒聽到春嬌在廚房破口大罵。
洗完澡,這天總算過去了,快點睡吧,明天又是悲慘的一天。此時又傳來「咑、咑、咑…咑咑……」的聲響,每隔一兩天大約深夜11點多的時候就會有這種聲音,有時候是12點多,有時斷斷續續的持續一會就停了,有時隔了十幾分鐘又會再「咑、咑、咑…咑咑……」。春嬌說是樓上的新婚夫妻搞的,他是不覺得有什麼影響啦,反正也不是很大聲,而且他也聽不出是床的聲音,畢竟他們很久沒發出什麼奇怪聲音了,就連睡覺也是開著房門。
第一次聽到這種聲響,那天春嬌不知道發什麼神經,一直摳他的背,在他耳朵旁用怪腔怪調說話,還不時吹氣。志明當然知道春嬌想幹什麼,不過都結婚二十年還做那種事情太不自然了。在幾年前他還會硬著頭皮配合一下,只要忍耐幾分鐘就可以換來接下來好一段日子的和平,為了合諧的家庭生活他都願意忍;不過這兩年春嬌可能忙於家務和往返醫院照顧年老的雙親,比較不會想,加上孩子也大了,怕被聽到,因此躲過這件事好長一段時間。但是自從樓上搬來那對夫婦以後春嬌變得怪怪的,每當夜晚響起「咑、咑、咑…咑咑……」的聲響,他便不禁毛骨悚然,感應到春嬌的手在靠近就知道:「來了!」
每次不是推說很累就是裝睡,雖然因此躲過一劫,可是春嬌會藉機發脾氣,這半年來,每當那個聲音響起便沒好日子過,雖然春嬌已經放棄求愛,但她的情緒卻是越來越不穩定。「咑、咑、咑…咑咑……」又來了,原本覺得沒什麼影響的聲音此刻突然刺耳極了。
「幹!吵你媽啦!再吵老子給你好看!」
志明衝去陽台拿起掃把往臥室天花板拼命敲擊,直到聲響消失。隔天他寫了一張辱罵對方的紙條,貼在10樓的門口,因為這個舉動他又獲得春嬌的尊敬,奪回一家之主的地位。喔,當然那張紙條沒有屬名,怎麼可能屬名嘛,他可是一家之主。
《 第三話 小明 》
「整天就知道玩電腦,玩那個有什麼用,是考得到學校還是賺得到錢?成天關在房裡不讀書,跟你爸一樣,這個家的男人怎麼都那麼沒用,我是欠誰的要為你們做這些事啊!吃完飯是不會幫我洗個碗喔!」
又來了,老媽從以前就很囉唆,今年更是變本加厲,說什麼她睡不好,快神經衰弱,每件事情都要唸,睡得好才奇怪!小明忍不住從房間窗口對著廚房喊:「我有幫忙煮菜啊!」上次同學來家裡也是他下廚的,別看他這樣,他還會勾芡呢,同學還很佩服的請教他:「芶芡是什麼?很難嗎?」
「煮菜?你那叫會煮菜,笑死人了。」老媽又在那碎碎唸,幾乎每件事情她不罵一下是不會高興的,最近每到夜晚又大發飆,說是樓上吵得她睡不著,連老爸也跟著起鬨說會好好教訓他們。現在又拿起掃把在戳天花板了。突然門鈴響,小明從沙發起身開門,時間是深夜11點50分。
「抱歉打擾了,請問剛才你們有敲天花板嗎?因為之前有貼過紙條,雖然你說不是你們家貼的,但剛才感覺從地板傳來敲擊聲,想確認一下是不是你們又被噪音吵到,以為是我們所以才敲天花板抗議。」是上次那個女人,兩個禮拜前的周末下午來按門鈴,說是家門被貼了紙條,因為那天爸媽不在,小明也不知道紙條到底是不是他們貼的,不過上面寫滿髒話他當然是不會承認,很快打發她走。
後來才聽爸媽說那女人每晚和她老公親熱,床吱吱嘎嘎吵得他們不得安寧,小明打量女人一眼,看不出來竟然是那種女人。但是既然他們剛剛正在做,怎麼還會立刻跑下樓來?因為不想對方又來按門鈴確認,於是他說:「妳要不要進來看看?我爸媽都在,妳可以跟他們講。」女人進屋以後,小明到臥房喚爸媽起床,他無論如何都不想淌這渾水。不過爸媽卻不願起身見人,臥房門開著,從客廳看不清裡面,一片漆黑,女人很客氣的開口說他們沒有發出噪音,是不是有什麼誤會?
「妳自己做過什麼心裡有數啦!」老媽終於開口,卻只見聲音不見人。
「我們真的沒有發出噪音,但是因為被貼過紙條,所以想跟您確認一下,因為我們有時也會聽到咚咚咚的敲擊聲,所以在想你們聽到的是不是同樣的聲音,如果這個聲音造成大家困擾了,希望能一起找出是哪裡發出來的。」
「妳幾分鐘前做過什麼妳自己知道啦,床該換就換啦,不要說什麼我們敲天花板,我們沒有!聲音都是你們發出來的,吵的人不能睡覺!」這次換老爸開罵了,可是也是只見聲音不見人。
「幾分鐘前我在吹頭髮,我家的床也不是會發出聲音的那種,剛才連洗衣機也沒使用呀。」
小明從沙發上轉頭看女人,頭髮的確是未乾的狀態,對於父母的態度他也覺得很尷尬,但老爸仍堅持絕對是他們,老媽也嚷著是床的聲音,還說她下樓以後就沒聲響了不是他們是誰。確實自她下樓以後就沒聲音了,不過那聲音本來就是「咑、咑、咑…咑咑……」的只響一下,而且仔細想想也不像傢俱的聲音,小明覺得應該是大樓管線之類的問題造成的。可是老爸和老媽完全不聽人說話,女人好像很認真想找出噪音來源,說他們有時也會聽到咚咚咚的敲擊聲,「那…妳知道是從哪傳來的嗎?」
「不是很確定,因為那個時間我們都睡了,可是也不太像從11樓傳來的。」小明鬆了一口氣,她說的敲擊聲該不會是老爸用掃把敲天花板的聲音吧,幸好她不知道是哪個方向傳來的。女人甚至打了電話給她老公請她老公使用吹風機,想確認是否會產生噪音,但是,吹風機根本不可能會吵到樓下,爸媽又針對這點罵她不要再作戲啦、自己做什麼自己知道啦。話說,他們前幾分鐘前講的明明是:「那是不是妳都在這個時間用吹風機吵人?」對於這樣的父母,小明只好小聲向女人說:
「不用跟我媽講了啦,她有點歇斯底里,講不通,妳要不要先回去?」
終於這場鬧劇要結束了,小明突然覺得自己和女人好像成了盟友,站在同一陣線。臨走前,女人將他要闔上的門擋住很小聲地問:「我相信紙條不是你們寫的,可能也有別戶深受其擾吧,但是可以告訴我,剛剛你們有敲天花板嗎?」
小明愧疚的點點頭,關門。
M(9)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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